Archive for July 2nd, 2010

風骨

大熱天,去香港藝術館看吳冠中。原因,一來是有空,二來是好奇;單看電視報章報導不夠,便只好希望透過畫,希望對他有多點了解。

繪畫,去到藝術的極致,表達的東西,往往和文學背後的精神相同。所以,雖然對畫畫的技術,完全是門外漢,我也覺得總在某處可以找到一個屬於自己的欣賞角度。而作品本身,哪怕已經有了題目,而且甚至有一小段解釋的文章,在詮釋權方面,其實始終還在觀眾的手上。這就是藝術的自由,作者和受眾之間的交流,亦不一定在於能夠產生共鳴:一點的交錯,甚至是激烈的衝突,有時更可以在既定的思考上,開出一片新天。所以,說穿了,畫還是畫,我們不必一定要拘泥於作者的原意,是些甚麼。在乎的,更在於我們和畫接觸的一刻,那份真實的感受。

吳先生晚年的畫,價錢賣得更高之餘,亦愈見高深抽象。但這同時也是一個極有趣而且值得玩味的地方。

同樣地點,作過幾次畫,線條的勾勒,本來已經夠簡單的了,但再畫一次,下筆變得更少、更灑脫,來到最後,在要害交代幾點便算,空間感更高亦添上更多的孤寂冷清。評論說他晚年感受壽命走了大半,雖然是風燭殘年,但仍然堅持著那份「獨立的風骨」,無論是苦瓜,還是快將枯萎的蓮池,都有著這樣的意識。但我覺得單說有這種意識,仍然不夠,表達不到他那種力。

因為實際上他的抽象,抓著的,都是最動態的東西。譬如是風的流動,人的流動,只是都給他變成了簡單的點和線作處理,但表達,卻是異乎尋常的強烈:不羈的黑色粗線,圓潤的大點。雖然這已經是畫的大部分主體,但畫並不凌亂,佈局縱使抽象,但他卻始終予以極有條理的分佈;這同時卻給人異常靜態的感覺。因此令我似乎看得到,他對世界各種各樣事情的抗衡,在畫中的表現,造成一種深沉而巨大的張力。這或許就是他所說的不斷線的風箏吧。

由實,變虛,再在虛中看到實,實中看到虛,這種作品的演變歷程,聽起來平凡,但要在如此豐富多變的作品中清晰表現出來,由造訪者一一親歷細味,機會不多,這次館中藏品的數量之多,又作出公開的展覽,應記一功。吳先生的作畫思想,要一語道破,或許很難,但,或者只看一幅凹凸,就已經可以略為揣測一二,再配上他的生平,遭遇,你會明白得更多。知道他為甚麼要不斷捐畫出去,又為甚麼明言「一百個齊白石,卻比不上一個魯迅」。

世界,畫內畫外,心裡身外,其實一向就是如此的凹凸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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