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了

昨晚一家四口,如常吃飯,魚躍在花見的兩小時大結局。不料忽然家中電話響起,是在廣州的姑姐打電話來的--

父親也或者知道是甚麼事,急急去接。果然,立即收到消息,知道,祖母已經不在了。

事情太突然了。之前在院的情況,明明還說是不錯的,就是做不成手術罷了?於是我才下午回到辦公室上班去。想不到短短還不到一天,來到晚上,她已經離開了我們。

往壞的方向想,大陸的醫療制度真的會激得教人吐血;往好的方向想,就是祖母已經八十有七,其實也算不錯的了。一直思想都清晰,想法也很開明,晚年生活也優悠,沒有甚麼煩惱。我時常上去時,和她講說話,她都說:捱到現在這些日子,我也不枉過了。她看見子孫都長大了,大家都上去和她過生日時,是笑得很快樂的。縱使頭髮都白了,出入也要人攙扶,她是個很精靈的老人家,打麻雀時還是一五一十的,絕不含糊,隨時也把人家要的牌扣起,而且罵起人來,也是中氣十足的。

聽她講以前的故事,我知道她是個很平凡、目不識丁的中國婦女。但是她還是偉大的。和祖父一直在廣州,捱過了抗戰走難的歲月,然後又是一輪內戰,到解放了,一心以為有好日子過,但等著他們又是三面紅旗文革等等的荒唐歲月。她告訴過我寫悔過書,也告訴我自己一個洗一個個大消毒熱水爐時雙手幾乎蒸熟的苦況。但是她還是跟祖父一起,默默捱過了這些日,這些月,這些年。他們一起的日子,屈指一算,也超過七十年了--她是十八歲嫁給祖父的。這些年頭,就這樣都逝去了。

記得我還是初中的時候,他們身體還可以,有時會申請下來探望我們。祖母在上面,雖然總算健康,但偶爾還有些病痛,但是她一來香港,只要小住一陣子,便會龍精虎猛,面色紅潤,彷彿這裡的水土比廣州還適合。有次她住在家中,一件小事我很記得:晚上接近十一時,我肚餓了,偷偷的想拿點麵包出來塗點果醬吃,但這不太合家中的常規,父親看見我這樣,便斥責幾句。恰好祖母經過,不由分說,指著我父親便說:

小朋友想吃東西,你也不批准?有得吃是好事,為甚麼不給她吃?我們舊時,想吃也沒得吃!

父親一聽,自然不敢再說甚麼。我那時心裡當然覺得痛快,現在這樣寫出來,事隔多年,心裡還是覺得一陣陣的溫暖。祖母就是這樣養育了父親八兄弟姊妹。然後就算來到我們這一輩,她也一樣疼惜。唉,可惜,人生總有大限,生老病死,是天理,不能違背。事實上,自上星期起收到她入院消息,我們家也有點心理準備,但始終還是過份的突然。以後,只能從心底裡懷念她了!難過,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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