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沫(IV)

拜別了伯母,才九時多。回到街上,景象已經和平時沒有兩樣了。中午天色是很黑,但到底沒有下起雨來。友宜看著橘紅色的夜空,感到怪怪的。

友宜時常會問自己這個問題:烏雲密佈的時候,白天天色明明烏黑,相反來到晚上,卻亮光光的,有時是紫色,有時是暗紅色,有時甚至是泥土般的黃色,絕對看不到黑色,為甚麼?友宜不是理科出身,搞不懂是甚麼原因。只是她仍覺得,此刻這樣鬱悶著,很不痛快,甚至有種想嘔吐的感覺。

真令人消沉。她想。還是先回家去吧?

電話這時響起。友宜一看,發現沒有選擇,只好接聽。

「友宜,怎麼樣?」

「沒有甚麼樣。或者要再想想。」友宜撥撥微濕的頭髮──天氣實在太潮溼了──呆看著遠方駛過大馬路的汽車。

「不如,先回來吧。我們或許可以再談談。」

對方的語氣,是誠懇的,也似乎很留有餘地,像是友宜只要說「呵不我還是累了不如先回家去明天再講」,對方就會立即客氣地說一聲晚安,然後掛線。

但事情當然不是這樣。這種委婉語,其實說穿了,還不是一道命令。你以為可以自己作主,當然大錯特錯。在這個時代,還有這些誤解,當然會成為笑話。

友宜看看錶,道:「回來總要時間,給我三十分鐘。」

「好極了。」聲音極其輕鬆愉快。現今的老闆,已經進展到另一個模式了,不再是單純膚淺的刻薄惡死。他表面上對你好像如同至親一樣,但事事其實一樣正中紅心,咄咄地溫言進逼,這才真正可怖。你連想找個和他鬧翻的機會也不容易。

又想起展圖的情況,友宜不禁輕嘆了一聲。

友宜回到辦公室,直入老闆的房間。那裡是一個堆滿了文件的房間,除了那些以外,還有一大堆的傑出傳媒獎項,以及老闆和他家人的合照。

記得友宜第一次進入這個辦公室時,老闆給她一五一十地介紹這些金銀銅鐵和相架,說兩樣都是他的生命。友宜那時還想,老闆真是一個親切得來又熱愛工作的人。

「基本上甚麼也沒有發現。余展圖的母親,也十分平靜。」

老闆仔細看了看照片。沉思了一會,就依舊親切地對著友宜笑了:

「我還道以你和余展圖的情況,由你來跟進這篇報導,應該有所發現,然後做出一個較像樣的專題。」

友宜攤攤手,表示無能為力。「對不起,當初我就不應該對你說,我認識他。」

「但我知道,你還是有辦法的。」

「可以有甚麼辦法──」

老闆打斷了她:「我不想浪費了你這一番努力。能夠進去,探訪,拍照,並不容易。我們會有的是一個獨家報導。」他滔滔不絕:

「看,這些照片,雖然不算上很有爆炸性,但畢竟還是有用的。例如這個,看看這些報紙上一個又一個的圓圈!看得出他有努力嘗試找工作,不對嗎?但是沒有用!社會怨氣是如此的高,政府是如此的無能,自殺個案在這個月計入這單已經第四宗。這是對政府施政的有力控訴。」老闆從大班椅起來,來回踱步。

「--尤其是,余展圖還是大學生。這說明了甚麼呢,就是香港的教育失敗,而社會的流動性停滯不前,高學歷的人,一樣有可能照樣的死路一條。」

「--那麼,不如標題就叫〈絕望隱蔽青年連環自殺,揭社會深層次困局〉囉。」老闆終於重新坐下來,一鎚定音。

「材料不夠,怎麼寫?」友宜直視老闆,神色是困苦的。

「完成它,是記者要做的職責。這都是有新聞價值的事,我們是社會的良心,」老闆溫和地回望友宜,眼鏡的光芒閃爍,「又如我所說,你會有辦法的,不對嗎?」

友宜不語。

「我們是在伸張正義。你看那時,他摔成一堆泡沫一般,血肉模糊,下場多悽慘。我們要強烈譴責的,這是社會的錯嗎?也許,但政府不聞不問,才是幕後的黑手。」

友宜緊握雙手。

「下星期三把初稿交出來吧,好嗎?」

友宜仍然沒有答話。

「好極了。就知道你一定做好呢份工。」老闆又說:「By the way,你的中期評核出來了。其他幾位老闆也向你一致好評,這說明了甚麼?難能可貴!難能可貴!我之前就老對你說,我一直看好你,你也記得吧?我就知道我沒有說錯。好好地幹,你在這一行,前途無可限量。」老闆又把報告塞給她,然後低聲說:

「加薪五百元。以你的資歷來說,這是相當的破例。」

友宜也只好笑笑,接過,唱一聲就退出了。

「我加人工了。」回家後,友宜向雙親宣布。

「終於,」母親甚至連頭也不抬一下,繼續在沙發看著報紙。「我和你父親如果要等你開飯,早就死了。」

父親在一旁沏茶,道:「凡事不只是單純講錢的。友宜也有自己的打算。」話雖如此,但明顯缺乏說服力。

「我回房間去了。」

「慢著,你今天不是說探望余伯母嗎?她怎麼樣了。」母親稍微擱下了報紙。

「她……她看來不錯。」友宜想不到怎樣形容,只得簡單地總結一句。

「哦。」母親又重新拿起了報紙。

對很多人來說,這的確是一件小事。畢竟攤開報紙,有哪一天沒有看到這些類似的新聞?的確沒有追問的必要。

深夜,友宜泡了一大杯咖啡,就在電腦前想著這份功課應該怎樣寫才好。那時想起看到那宗報導的時候,的確很有點驚訝。脫口說了給老闆知道,事後也有點後悔。

友宜曾經很努力地嘗試在記憶搜尋,上一次和余展圖聯絡究竟是一個甚麼時候。不過,翻來覆去,看電郵,看MSN的信息紀錄,甚至是遠古的ICQ,最早最早,也有六七年。

除了記得認識這樣的一個人,其他所知的,其實也不多。曾經一起學習,但說到交心也說不上。在友宜心目中,余展圖只是一個平板的人物。即使他其實叫「林小明」,又或者「張開廣」,分別也不太大。

現在這份功課,也不知怎麼交差。自作孽,不可活。先草擬一個大綱才算吧。友宜想了想,還是老老實實的在鍵盤上打:

「政府執政以來,民生困苦,貧富懸殊嚴重,社會流動性嚴重缺乏,即使是新生的一代所謂精英,亦可能無法在勞動市場找到工作,前途灰暗,甚至走上自殺之途……」

外面的天色,繼續也是黑不黑,紅不紅。還不知會維持多久。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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