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位

在我大廈裡,住了一個看起來很老很老的婆婆。

之前才寫過另一位年長人士,是充滿生氣活力的羅蘭。她表情豐富,擠眉弄眼,整理好頭髮和衣裝,真的是「換了珠衫還是一副富貴模樣」,怎會看得出是七十多歲的高齡?但是在我那邊的婆婆,卻剛好相反。滿頭灰不灰,白不白的銀髮,看來很久也沒有洗。眼睛像死魚珠子,凹陷在眼眶裡,甚至比夢工場的機器人更沒有表情。

她在夏日,時常都在大樓下擱張椅,坐著乘涼,看街境發愣,每次我下班回家,不論甚麼時間,都會碰到她。她看到我,也沒有任何動作,臉上鬆乎乎的肉又好像硬崩崩地夾生疊在一塊,皺紋從著紋理,由頭一直向下,像根一般無限伸延。就像是那戴著玉鐲的手,也是一樣,整體看起來,無疑只是個枯壞了的木像。

每次我看見她,心裡都很不舒服。我很想問,為甚麼每晚也要在這裡發獃?家人呢?不擔心你嗎?你在想甚麼啊?但是我沒敢問。她已經像入定冥想的樣子了,我怎麼能打擾她的六根清淨呢?雖然,這明顯都是些沒有說服力的藉口。但久而久之,她已經像是我家門神一般的存在了──雖然,是有點不合乎尋常的那種。

有天,我終於看見她動了。她動得極慢,就從自己的黑色小背包,拿出香煙,然後熟練地點燃了,就深深的吸一口,慢慢的呼,讓煙霧消失於雲間。她的眼神,顯得更沒靈氣。彷彿那根煙,還比她更有生命。看起來,像是個宗教的儀式。

但看著她,實在有點不忍。有天問高層,他們答:

那個阿婆說不吃煙,她更活不成。所以每天也在吸。

聽了,我不再說甚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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