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

新聞學院裏,入門時教授會說,新聞工作者下筆要持平,觀點不可偏頗,因為,今天的新聞便會成為明天的歷史。到高班時,教授說,做新聞根本不可能有絕對的客觀,因為任何一個採訪決定和資料篩選過程,都是主觀的意願。即使記者刻意交代正反意見,但正反之間的比重拿揑,亦是作者個人的主觀意志。因此,可以做到的,便只有不歪曲,和多做資料搜集,充實報導內容。可是這些都要時間,現實工作中哪會容許?

所以,大膽說一句,相信某些報章完全公正客觀,文字健康的人們,你們都給洗腦了。大概,報章雜誌的意識形態色譜中,只有濃淡的分別。

如非突發新聞,採訪決定一般是早一日由編輯們定的。這個採訪日誌記錄著大大小小的記者會,宣傳活動和一些大人物的行踪等。記者往往在這些活動開始以前,已從大概新聞稿中知道採訪內容,決定應約與否並預備好問題。翌日會上所得便自然會成了新聞的主菜,若事件具新聞價值的話,慣常的做法便是去找更多的配菜。常見的配菜有街訪,專業意見和當事人反應等。

這些動作都是爭分奪秒的。普遍的報章記者,每天都要寫兩到三篇稿,是故當中根本不容許有多少發掘問題的時間和空間。條件反射般地去找配菜,存在一個很大的問題。先說街訪,其新聞價值可謂近乎零,一方面是代表性不夠,另一方面記者慣常的做法是不斷問,問到有一正一反意見時便當完成。最後出現在版面之上,大都是一正一反的回應。

再說專業意見,記者不會有時間即日約見和專程拜訪在某一特定領域的權威。他們最愛有問必答的名人學者和投資專家。問著一個「周身刀,無張利」的也不是最大問題,反而是記者所作的前設。簡單來說,他們不是在發掘問題的真相,而是假定了一個真相去問「意見」。因此一些記者遇上覆雜和技術性的題材時,往往會斷章取義,曲解了受訪者的意見。這於近期金融危機的報導裏,可見一斑。

再者,傳媒愛把問題二元分立,所有事情均被劃成非黑即白的正反兩極,灰色地帶則含混過去。沒錯,簡單的二元立論確是容易令讀者短時間掌握新聞題材,亦為新聞添加爭議色彩,但卻令新聞內容變得不合理,欠缺討論空間和深度。過份地把問題簡單化,容易造成不合理的比較,於是蘋果和橙相題並論的情況,屢見不鮮。

這種菜單式的新聞報導,是香港傳媒的主流。很少記者能有時間去發掘,去思考。每天趕頭趕命,照單執藥,因此文章視出來的世界觀,只局限於那位記者的世界觀,令新聞喪失了以少見大的作用。比方說,金融海嘯淹至,財經版的記者每天看著巿起巿落,少有注意到經濟底蘊的改變。環球商品價格急瀉令Baltic Dry Index,這個反映貨船運費的指數由本年五月高位下挫超過八成,預示航運業和出入口業面臨極大的衝擊。物流和進出口業是香港其中一大經濟支柱,怎麼記者只報導有關航運股的股價而不進而了解一下貨運業現時的情況?

但這些都怪不了記者,香港的傳媒老闆根本不願投資,他們寧可向外宣揚以九千元月薪請了有志新聞界的畢業生,也不願額外多花九千元培訓新人成為業界領袖。他們不會花以年計的人力物力去做專題,也不會花錢培訓記者成為某一方面的專家。在香港,一個記者的專長,彷彿只在於他有多厚的卡片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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